等轮到杜彦明背儿子,他便故意张大了嘴回头凑过来:“乖儿,阿耶怎么没有?”
杜六郎一摸兜,空了,想了想,竟把嘴里啃了一半的那颗重新吐出来,湿漉漉就给杜彦明嘴边递了过去。
杜彦明哭笑不得地推回去:“你吃吧!还是你吃吧!”
乐瑶和柳玉娘都窃笑不已。
之后又走了半日,人人步子都沉了,解差们骑在马上又催得紧,众人便没这精神头了。
杜六郎跟随父母一路走来,这大半年的流放之路,令这个年幼的孩子都学会了察言观色,他也感受到了周遭的压抑与不安,之后再不说话,懂事地连咳嗽都竭力闷在手心里。
乐瑶一边走一边不时探手摸一摸杜六郎的额头,见他没再发热,便也安心了。
之后,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整整四十里路。
又爬过一道连绵的沙丘,脚下的黄沙渐渐换成了枯黄稀疏的草地,再走,眼前便是一片较为舒朗的草原了。
但深秋的草原与她们这些流犯一般,蔫头耷脑地勉强活着,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地露着薄薄的土皮,偶尔还能踩到张着嘴的鼠洞。
远方雪山轮廓也越来越清晰,山峰的棱角都清晰可见,越高的山,山顶就越像一块冻硬的青盐疙瘩,白中带灰,瞧着涩生生的。
随着日头西移,风越来越冷,地势也越来越高。
乐瑶走得呼喘呼喘的,米大娘子更是头晕目眩,脸色苍白得吓人,连嘴唇都微微发紫,但幸好她没倒下,死死掐着乐瑶昨日教她的内关穴,强撑着一步步跟了上来。
直到接近昏时,仿佛永无止境的北风中,终于浮现出一截灰黄的夯土围墙。
那围墙显得很旧,表面皴裂着无数风化出的裂缝与沟壑,好似一张掩于黄沙中的沧桑脸庞。
更远处的群山之上,还有一座座依山势而建的烽燧,昏时正是举薪通讯的时候,烽烟正一丛丛地升起。
许多流犯在见到这座沉默伫立在大漠深处的戍堡后,脚步不约而同地沉重、迟缓了下来。
众人仰起头,怅然无言地遥望着。
从锦绣长安,到荒芜的边关。
千里流徙路,在此刻,抵达了终点。
分道扬镳了 现下分派劳役
落日照亮了城头,正越过垛口向西。
再远一些,山风高荡,太阳也被吹得冷却了似的,黯淡如锈色,低淌在连绵雪峰之上。
那曾监牧一路都懒洋洋地歪斜在马背上,对手下解差呼喝、对流犯更是叱骂,满脸不耐与烦躁。但快要走到堡门处时,他却忽地翻身下马来了,拍了拍浑身的土,转眼换上了一副热络笑脸,快步上前向守门的兵卒拱手寒暄:
“程伍长!呦今儿怎么是您当值?我记着嫂子不是刚坐月子没几天,您合该多歇两日才是!”
那被唤作程伍长的汉子按刀而立,闻言忍不住笑骂道:“曾胖子,你这记性!俺儿都百日了,谁家月子坐到百日去的?”
“哎呦!瞧我这糊涂脑子!”曾监牧笑呵呵地一拍额头,笑愈发殷勤,“咱侄子都百日了?这可是大喜事,回头我割上二斤好肉,提一坛好酒,来看孩子!”
“正好,明儿我喊了几个弟兄吃酒,你也来。”
“好!一定一定!”
那曾监牧显然与这些兵卒守将都很相熟,不厌其烦一一搭话,同时也没忘使唤解差速去旁边的值房递交文书、公验与刑部批牒。
等流犯逐一被搜身核验完毕,他才笑呵呵地重新上马,引众流犯入堡,同时,这人还频频扭身回头与那些兵卒们抱拳辞别,热情洋溢地喊着:“酒留着,我一定来!”
至于赵家人,早有两名小吏得了信儿候在苦水堡门口,他们便如逃出牢笼般,迫不及待地与流犯们分道扬镳,跟着小吏们先行一步了。
等曾监牧终于不再扭头,乐瑶她们也随着解差时不时地喝骂催促,缓缓穿过了那道低矮而厚重的夯土堡门。
不知要在这里熬多少年,所有人都忍不住抬眼张望。
一进来,里头便是一片被踩得板结的黄土场子,地面浮土极厚,人马走过尘烟腾漫,风一吹,混着牲畜粪便的气味,臭烘烘地扑得人满脸满身。
两侧挤着一排低矮的土屋,好似是暂时存放货物与粮草的仓廪,不少西域胡商牵驼引马,装卸货物,喧嚷不绝。
稍往深处,便能看见成群的苦役正佝偻着背脊搬运薪柴与石料。
粗麻绳勒在肩膀上,将身上那件短褐磨得破破烂烂,露出里头絮的麦草与鸡毛。
他们个个都打熬得黝黑干瘦、双眼麻木无神,他们的背脊似乎已在繁重的劳作中被压得畸曲,即便卸下重物,也几乎直不起来,看得乐瑶与其他新来的流犯们个个都心惊胆战。
正望着,又听一阵刀鞘与甲胄相碰的铮铮声。
一队残兵正从另一头缓慢行来,刀鞘击打着腿甲,发出明显的金属声响。他们应当是打了场恶仗的伤兵,身上的

